车辆登记在甲公司名下,却被刘某强行扣留、藏匿多年,直至报废。当这辆“失控”的报废车被张某开出撞伤他人,交强险的投保义务究竟该由谁承担?是名义上的登记车主,还是事实上的占有人?近日,河南省新野县人民法院审结一起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判定投保义务随“运行支配”转移,长期实际占有、管理报废车的刘某,须在交强险限额内与侵权人共同担责。
基本案情:
2025年8月,张某驾驶刘某停放在其家门前的机动车与赵某驾驶的二轮电动车发生碰撞,造成赵某受伤,经交警部门认定,张某负事故的次要责任,赵某负主要责任。
张某驾驶的车辆登记的所有人为甲公司,因经济纠纷刘某长期扣押该车辆,甲公司曾起诉刘某要求返回车辆,法院判决刘某返还车辆后,刘某拒不交还并故意藏匿车辆逃避执行,此后多年来该车辆一直由刘某实际占有、管理,案发时该车辆已报废,未投保保险。现原告赵某诉至新野县法院,要求甲公司、张某、刘某共同赔偿。
法院审理:
新野县法院经审理认为,甲公司虽系车辆所有人,但在车辆被侵占后,积极寻求救济,对案涉交通事故的发生并无过错,且已经丧失了对车辆的控制、管理,不应认定为投保义务人。刘某对案涉车辆占有、管理数年,其作为投保义务人,应当依法为车辆投保交强险而未依法投保交强险,故被告刘某作为投保义务人应与实际侵权人即被告张某在交强险险限额内共同承担赔偿责任。对于超出交强险部分的损失,由赵某自担60%的责任,被告张某承担40%的赔偿责任更为公平合理。因刘某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案涉车辆已达到报废标准,不应当上道路行驶,其却将车辆停放于家门前,车钥匙随车放置,对不应当上道路行驶的车辆疏于管理,放任了危险的发生,对于损害的发生存在过错,结合本案实际情况,综合考虑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张某应承担的40%赔偿责任中由张某、刘某共同承担30%的赔偿责任为宜。
判决后,双方均服判息诉。
法官说法:
一、车辆登记的所有人并非当然的投保义务人,投保义务随“运行支配”转移
交强险的投保义务人为“机动车所有人、管理人”。车辆登记的所有人并非在任何情形下都当然、唯一地承担投保义务。判断投保义务归属的实质标准,是谁对车辆享有事实上的支配与控制,谁从车辆的存续状态中承受管理责任。
本案中,甲公司虽然是车辆登记所有人,但其车辆被刘某长期扣押,甲公司提起诉讼、获得胜诉判决后,刘某仍拒不交还并故意藏匿,车辆此后数年由刘某实际占有、管理,甲公司既不能支配车辆的使用,也无法以所有人身份为车辆办理投保或安排报废,控制关系已经因刘某无权占有而彻底断裂,仍然要求甲公司承担投保义务,既强人所难,也与交强险制度让“对车辆有控制力的人”负责的内在逻辑相悖。
二、报废车“投不了保”,不等于投保义务自动消灭
交强险的投保义务是一项法定义务,义务的存续不以车辆“能否实际投保”为条件,车辆达到报废标准后,正确的做法是依法办理注销登记、交由报废回收机构处理,而不是以“反正投不了保”为由将报废车继续置于可被他人启动的状态。报废车无法投保,恰恰意味着管理人应当以更审慎的方式处置车辆,而不是以此为由消解自身的法定义务。虽然报废车辆客观上无法投保交强险,但投保义务人未履行投保义务导致受害人无法获得交强险赔偿利益的,仍应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进行赔偿,刘某对案涉车辆占有、管理数年,形成了事实上的管理与支配关系,属于法律上的“管理人”,应当承担为该车投保交强险的义务,故法院判决刘某作为实际管理人,与侵权人张某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共同承担赔偿责任。
三、超出交强险部分,还要看“管理过失”这根线
刘某明知车辆已达报废标准、不应上道路行驶,却将车辆停放于家门前,车钥匙随车放置,这一行为并不直接“制造”碰撞,但它制造并维持了一种危险状态,一辆本不应上路的报废车,处于他人可以轻易启动并驶入道路的条件之中。张某能够驾驶该车发生事故,与刘某对报废车钥匙和停放状态的管理松懈之间,存在事实上的关联。法院没有将刘某与张某简单并列承担同一层次的责任,而是在张某应承担的40%赔偿责任中,再划出30%由刘某共同承担,实质上是在侵权人的事故责任之外,让对报废车负有管理义务的人为其管理过失“买单”,这一处理根据过错的性质和程度作了区分,避免了“一刀切”的粗糙。
法条链接: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第一款: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四条第三款:达到报废标准的机动车不得上道路行驶。报废的大型客、货车及其他营运车辆应当在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的监督下解体。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的解释(一)》第二十一条第一款:未依法投保强制保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投保义务人和交通事故责任人不是同一人,被侵权人合并请求投保义务人和交通事故责任人承担侵权责任的,交通事故责任人承担侵权人应承担的全部责任;投保义务人在机动车强制保险责任范围内与交通事故责任人共同承担责任,但责任主体实际支付的赔偿费用总和不应超出被侵权人应受偿的损失数额。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机动车所有人或者管理人有下列情形之一,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并适用民法典第一千二百零九条的规定确定其相应的赔偿责任:(一)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机动车存在缺陷,且该缺陷是交通事故发生原因之一的;(二)知道或者应当知道驾驶人无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三)知道或者应当知道驾驶人因饮酒、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或者患有妨碍安全驾驶机动车的疾病等依法不能驾驶机动车的;(四)其他应当认定机动车所有人或者管理人有过错的。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一条第一款:因租赁、借用等情形机动车所有人、管理人与使用人不是同一人时,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他人损害,对于该机动车一方责任,被侵权人一并请求机动车使用人与机动车所有人、管理人承担的,由机动车使用人承担侵权人应承担的全部责任;机动车所有人、管理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的,在其过错范围内与机动车使用人共同承担赔偿责任,但是责任主体实际支付的赔偿费用总和不应超出被侵权人应受偿的损失数额。